呼唤当下中国画的入世

 

中国画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形成了其独特的风貌,并因此成为人类文明领域内不可或缺的一个极其珍贵的组成部分。它有着完善的个性化系统,其写意的属性更使之成为离人类灵魂最近的艺术形式之一。

 

中国画不仅难画,而且难懂。若没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充分理解和认识,以及对中国画系统的研究与实践,那对中国画的理解恐怕亦只能停留在隔靴搔痒的状态。特别是中国文人画的兴起,更使得中国画担起了诸多绘画本体功能之外的负荷。文人们或以之遣性抒怀、或用它表现当时盛行的宗教理念,所以中国画的功能以及荷载多得可怕,它表现佛之空、易之简、道之无、禅之悟……,又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为戒律来排斥异己,于是,中国画终于走上了半仙的道路,总之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世的,甚至认为谁的画里面表现的现实成分多,谁就不够高、不够超脱。如果这一点还可以忍受,那后来凡画必称仿某某的复古之风简直让人忍无可忍,画家们把自己隔绝于生活之外,心甘情愿地做前人的影子,这几乎毁灭了中国画的创造力。多亏八大、石涛等前辈的觉醒,才使这种不卫生的反刍得以被认识。他们在振臂高呼的同时身体力行着表现时代、表现自我的个性化追求。今天我们从其作品里仍能找到他们当时心目中的现实情结,读懂他们的孤寂与悲怆,感受到他们理想化的精神追求。

 

然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中国从古到今就是这样,只要出来个人物,其后来者必定死心塌地地跟他个几百年,直到那位祖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才敢忙点自己的东西,只要前人的势能还有一息尚存,任何突破或许只能是企图,这似乎是中国画的宿命。想要有所创新首先要等得,否则绝得不到系统内部的首肯,除非系统内部发生了裂变,加之系统外强大的推动,才会使系统改变其原有的章法,不得不接受变革。当下的中国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在这样的氛围里中国画想仍像个老监生似的指指点点,恐怕是没多少人理会的,至少不会有太多人欣赏你不合时令的矫情,如此被无视,离自生自灭便不远矣!我们再从哲学的角度来看,中国的经济基础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作为上层建筑的中国画艺术能不发生变化吗?只是这种变化不会像经济状况那样来得立竿见影,但作为当代中国艺术家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出世了,不要说观者,即便是画家本人面对长此以往的千人一面也难免会审美疲劳,进而产生厌倦,中国画再没有深刻的变革,便会失去存在的基础,似乎真的要应了当年李小山说的中国画穷途末路了

 

中国作为传统的农业大国,其历史文化基调自然是关乎农事的,可当下中国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行着城市化进程,且不论是好是坏,我们应首先正视这个现实存在,画家已不再生活在打开门便看到田野的环境里了,古人半耕半读的那种生活方式亦已不复存在,如果画家一边住着洋房、开着汽车,追求着高度物质文明,一边在舒适的画室里猜农民的生活和想法,作品能做到真实感人吗?起码这种绘画是言不由衷的,白石老人之所以能够画出那么鲜活的作品,正是因为他对其表现题材的熟悉。画家生活城市化了,那作品面貌的城市化则是势在必行的。古人表现城市生活状况的作品很少,而且其中多半又只是停留在不被文人士大夫喜欢的界画上。这虽然与古人的审美取向有关,但其根本还是决定于古人的生活环境。中国古人的生活与农事是密不可分的,仅从农历便可说明问题,什么谷雨春分之类都是与耕种有关的,今天的中国画家恐怕对这些节气术语已不如对万圣节情人节之类的了解得多了,何不回到现实中来呢?

 

    当然,中国画从来就有让人寄情山水、陶冶性灵之功用,但古时志士仁人隐逸山林却是真实的,当时也确有那样的氛围,今天有几个画家真的想抛家舍业地住到山里、忘却凡尘的呢?或许你愿意,你的家人也不愿意,又或许你圈子里的人也不愿意,再说,土地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况且你还总是带个手机,生怕别人找不着呢!关键是社会环境变了,想出世,客观上已不允许,主观上又勉为其难。何必徘徊呢?真正当一回现代人,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周遭的事与物,表现现代人的生活与内心恐怕才是正确的选择。而这一面题的选择,恰恰使当下中国画家无路可退:要么创造,要么改行!因为,古人并没有给我们留下现成的语言及样式,无论多么美丽的借口也不能让你再去完成复制了。

 

    以中国画的形式表现现实生活确实是个挑战,树无三寸直、一波三折之类的笔法要求似乎无法面对充斥于我们视野的几何体,今天我们看到的不是方的就是圆的,让中国画家研墨、用毛笔去画汽车、洋房,让人想起来就不美。过去也确实有中国画家在自己的作品里画了火车、轮船,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但我钦佩这种探索与尝试,姑且把它看成是拓宽中国画生存空间所作的必要牺牲吧!这里又给我们揭示了另外一个问题:能不能突破题材的表象,直接展示当代人的时代精神呢?我想这个问题的回答应是肯定的。因为任何时代的人即便对同一事物的认识也必然带有其所生活时代的特殊印记,关键是当下中国画家要能够敏锐地发现它,我们不要求中国画家超越时代,但至少画家不应该落后于时代吧!

 

    提倡当下中国画的人世,实际上应成为每个当代中国画家的自觉,画家应有责任和能力精准地解读时代。入世之难,难在中国画的写意性,不是画些当代建筑或电脑之类就能达到的,画家没有对当下社会生活精神层面的体悟,必然会无所适从。傅雷曾对其子钢琴家傅聪说过:先做人,次为艺术家,再次为音乐家,最后才能当好钢琴家。对此我想作如下翻版:先做人,次为艺术家,再次为画家,最后才能当好中国画家。据此,我们便可以看到当下中国画家的出路,做人首先要遵循以儒家思想为依据的道德观念,并以此指导自己之所为;保持艺术家应有的心灵与情怀,强化发现艺术元素的能力与手段;对古今中外绘画杰作有学术性的研究,对各门类绘画的技法有专业化的掌握;关于最后当好中国画家我想无须再作笔墨,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结论了。任何自我封闭的所谓创作,必将使画家作茧自缚,唯有具备广阔视野及文化积累的画家才能负起表现时代的责任。

 

    一个入世的艺术家应当了解国际形势、国家政策、社会现象,当下中国画家不仅要了解南北朝的清谈之风、李白、杜甫的诗、秦砖汉瓦、荣宝斋木版水印、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与毕加索的艺术特点,还要了解东西方民族习性的差异、道家、佛教与基督教本质的差异,甚至还要了解时下的流行歌曲、街舞……包罗万象,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不了解,如此说来,入世确实不如出世省事!无论是社会的还是艺术的历史,都因为时间的沉淀有了可以让我们直接拿来的结论,但当下的现实既丰富多彩又令人目眩,头绪之多、内容之芜杂确实让人一时间手足无措,我想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是借用他山之石。莫扎特是有着无与伦比的音乐天赋的旷世奇才,可他却没有为音乐而音乐,他从法国童话、寓言乃至日尔曼文化、意大利歌剧以及拉丁文化里取得了有益于其艺术品格塑造的丰富营养,这才有了永远的莫扎特!

 

    艺术虽然是一种极端自我的个性化劳动,它要求艺术家摒弃庸俗而进行孤独的创作,以期作品能传达出无远不至、无时不在的脉搏与信息,这也是艺术的一种别致的特点,若没有精神信息的传达,则艺术便可能退化为有关事物的化石。基于此,当下中国画家不应只停留在欣赏和评判古人作品的消费与享受上,更应拿出同等的热情与虔诚,关注身边的人与物,去发现代表本时代的艺术符号,用自己的语言叙述自己对时代的认识,并在现实的生活中反复校正之,如此当下中国画作品才有可能成为后人的部分谈资,否则,关于今天晚辈们将无可奈何地说:实在没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