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中创作

 

    艺术来自于生活,这有如公理,也无人反驳,但真正把生活看成艺术创作的源泉,以发现的眼睛从生活中提炼出艺术的语言与元素,并用于自己的创作,则不是所有艺术家的自觉。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对生活充满热情,对生活持积极的态度,同时还应具有把握生活中美的敏感与能力。

 

有两个误区容易使艺术家困惑:一者,以为反映自己熟悉的生活,便可以不要传统,而进行所谓完全个性化的创作;再者,照搬前人的东西,对现实生活无动于衷,甚至逃避与排斥,认为艺术家应不食人间烟火。   

       

    前者无疑是以无知为勇敢,因为艺术本身是一个文化上的概念。如果对人类优秀文明的成果都不屑一顾,那这样的艺术及艺术家便不足以言谕之了。即便他真的想从零开始,也创造不出原始的艺术形式,因为既已享受了多年的现代文明,而且无处藏身地生活在现代文明的环境里。原始艺术创造者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的,他们的创造有感而发,可以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创造。他们的创造也确实没有受到过任何思潮和趋势的影响,作者除了要表达自己对生活的认识和心理感受外不带有任何附加的目的,他们的艺术是纯粹的、美的。而当下扛着反传统之名而行哗众取宠之实的毫无文化含量的所谓创造却带有不干净的目的。幸好人们的智商也不比他们低,倒头来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终归自生自灭。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常见的貌似天真的涂鸦,何以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得如此之快。所以,反传统者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这便是一个人的聪明是不敌全人类的智慧的!即便是毕加索这样的旷世奇才,也不得已先过了传统这一关。正确的选择是:认清前人的高度,努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描绘时代。

 

    至于后者,对传统心存敬畏诚然值得肯定,这至少是一个想搞清艺术问题的做法。但是艺术家最重要的是创作出作品,不能像艺术史家那样为研究而研究。照搬前人东西的劳动是低级的,而且对社会没有意义,因为这种劳动完全可以由复印机承担。艺术家要表现思想、反映现实生活,这不仅是艺术的本体要求,更是艺术的生存之道。我们应该视学习传统为过程,研究传统的目的是为了找到表现现实生活中艺术元素的手段和方法。若以尊重传统为借口,把艺术与生活隔离开来,还美其名曰“免俗”,可以肯定这样的艺术一定是贫血的艺术。没有生活的滋养,徒具艺术符号与语言的嫁接与生吞,则只能造就怪胎。因为它们排斥了生活,生活当然也要抵触它们,而生活可以没有这件艺术品,可艺术品为生活所遗弃,恐怕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们可以无一例外地在前辈艺术大师的艺术实践里,找到其深入生活而使得作品历久弥新的例证。或许他们表现生活的手段不尽相同,但其主动剖析生活的实质却是一样的。凡高以强悍而生拙的笔触诉说矿工的苦难、以充满激情的流动的线描绘月光;毕加索以《戈尔尼卡》令人震慑的画面揭露法西斯在其家乡的暴行;苏轼用清健、爽直的墨竹排遣胸中抑郁;徐悲鸿以病狮隐喻灾难深重的旧中国;齐白石以一颗淳朴之心讲述他所熟悉的农家生活……前辈的作品至今读来仍能让人感同身受,可以说,没有一位艺术家是游离于生活之外而留下杰作的。

 

    由于艺术家所生活的时代背景不同,艺术家所关心的生活层面不同,也就决定了生活对艺术家所产生的作用必然迥异,而且,艺术家所处的立场、所持的审美观念也将最终决定艺术家的发现与表现。生活是一个复杂的体系,包罗万象,在中国传统道家看来,万物有阴必有阳,就是说生活中有积极、美好的一面,则必然亦有消极、丑陋的一面。这就要求艺术家通过培养自己健康的情操来实识别生活中的美与丑,完成创作素材上的优选。而这种选择决定于艺术家灵魂深处对美与丑的定位,也可以说,这一面题首先属于社会学的范畴。诚然,艺术家有权以自己独特的眼光给生活中的事与物以排列,但这并不能成为其追逐怪诞的借口,艺术家应具备发现平凡中的超凡的能力,不要为求异而丧失审美的社会性,甚至背离公众道德。这一点对中国画家尤其重要,因为中国画艺术从来都是以“助教化、成人伦”为其终极目的的。画家更不要因此而无所适从,题材及表现的主体尽可以自由选择,你可以表现名山大川的壮美,也可以表现荒山剩水的孤寂,前者如范宽、李成,后者如八大、弘仁。

 

    有一个问题需要弄清楚,有人认为深入生活、表现生活只是写实艺术家的事,其实不然。因为写实只是艺术的表现手法,现实主义关心社会生活的负责任的创作态度,并不应只属于哪一类艺术家,相反它是避免所有艺术家无病呻吟的唯一出路。正如我们看到的达利的作品,其貌似荒诞离奇,但只要静下心来一读,我们便不难理解他对战争与和平的诠释,以及他对人与自然和谐的期许。达利的创作恰恰是以对现实生活的解剖为起点的,我们从他的作品里看到了极富浪漫正义色彩的人类精神家园里的风景。

 

在生活中创作是一种能力,尤其是语言的探索需要艺术家首先是传统语言的专家,它要求艺术家以人类经典的艺术语言为基础,并在此层面上进行创造与发现。李可染先生是当代第一个把画室搬到大自然里的画家,他用近二十年的时间,背负着沉重的画具走到真山真水中去感受自然的脉动,从而开辟了别开生面的李家山水的风貌,也为后世指明了一条创新的道路,可以说可染先生改写了当代美术的现状。只是我们必须清楚可染先生走出画室之前已从黄宾虹、齐白石那儿得到了传统的真谛,我们且从他三十几岁时的作品《松下观瀑》里便能看到他对传统笔墨的把握已十分到位,可谓笔墨齐备、气韵生动。倘若可染先生只满足于在前人的笔墨里流连,则可以断言他绝不可能具有今天的成就。他所倡导并实践的“以最深的功夫打进去,以最大的胆量打出来”如今已成为中国美术界的祖训。

 

近年,七零、八零后艺术家在中国搞了属于自己的圈子,他们更为自己营造了咖啡加沙龙的生活氛围,作品里也描绘着在咖啡馆里发呆的年轻人,昏黄的灯光下他们抽着烟郁闷着……面对置疑年轻的艺术家也理直气壮地声明这便是他们的生活。可这种生活状况是真实的吗?恐怕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你若说是喝着中国茶在思考点什么我倒能相信,因为这毕竟是融入我们生活中多年的文化,可以说凡高画他周围的人一边喝着功夫茶一边吃土豆也肯定挺滑稽的!艺术家不能把精力用在使自己像个艺术家上,而应在面对生活时采取老实的做法,要守住真诚与严肃,这显然比留个长发来得有难度!当然,我们也不反对小我的表现,但不至于总是不停地向别人唠叨自己的一点儿痛痒吧!况且,无所事事的空虚和哲人的苦恼终归是不能同日而语的,看到大师紧锁眉头你就跟着捂肚子,其实你还没搞清楚大师哪儿不舒服呢!所以,有朋友问我前阵子回国有没有去那些地方,我只是回答:时间紧!其实即便有空我也不会去,有时间我还要看博物馆呢!看完书画看瓦当,看完瓷器看家具,再去江南看看民居,这些安静的旧物里蕴藏了太多生活的印迹了,它们在无言中向我们讲述人们的痛苦与欢乐。

 

应该坚信,只要我们以赤子之心对待生活,生活一定会给我们以丰厚的回报。上个月我在奥克兰听了一场西方歌剧经典曲目演唱会,觉得很美。艺术家们极其专业地演绎着来自世界各国的名段,我在台下对他们肃然起敬,相信在场的每一位观者也一定对他们有发自内心的敬重,可以肯定当时他们绝不是为任何艺术之外的东西在演出,他们所得到的也远不只是那点出场费,从事艺术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