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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画与“笔触”
说到中国画,人们脑子里马上会出现“笔墨”的概念。因为这个概念已被画家、评论家、甚至是书法家讨论了上千年。这个概念使中国画形成了自身的语境要求和审美标准,也正是这个概念构建了中国画的生命血脉及个性面貌,并终于使得中国画成为东方艺术形式的代表;又似乎还是这个概念,让中国画家在为祖先创造的文化遗产骄傲的同时,产生了对西方绘画中“笔触”的忽略,甚至是视而不见。我并不以为这是当代中国画家尊重传统的态度,相反,这恐怕是“小农意识”支配下的,对属于全人类的“大传统”的不敬与无知。
理一下西画的发展脉络,我们不难发现它最初是为宗教服务的“神的艺术”,继而是为人服务、关心人类自身生存状态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的艺术”,再后来有了表现自然界瞬息万变的光的印象派艺术,直至最终的现代、后现代艺术。有一条线索很明显,这便是“笔触”越来越彰显,也因此成就了一代代宗师。早期为宗教服务的艺术是注重故事和情节的,画家表现的是宗教内容,并籍以表达宗教的理念,类似于中国宋元以前,以儒家“成教化、助人伦”为初衷的艺术。那个时期西画给人总的印象是较为呆板的,但它们却洋溢出一股执着与虔诚。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的注意力从宗教情结里走了出来,他们以关怀的心态直面现实生活中的人,并极尽精微地进行描绘,加之由于科学的发展使得画家能够更为准确地再现人的结构与形体。可正当他们为科学给其绘画带来飞跃而庆幸时,科学却跟他们开了个玩笑——照相术诞生了!这使得艺术家们不得不开始在绘画存在价值的危机面前反省了,所幸的是他们最终还是意识到了绘画本身的概念内涵,即绘画的手工劳作性。于是,正如雕塑上留下了斧凿的痕迹,绘画上也留下了“笔触”的踪影。到印象派画家这里,“笔触”的张扬更是达到了巅峰,我们可以从以莫奈为代表的画家充满激情的笔触里,感受到他们对绘画本身的热爱与礼赞。有一点倒是真正值得我们中国人自豪的,因为注重“笔触”的西画画家无不有意或无意地得到过中国画的启示。尝到了“笔触”甜头的西画画家们,对它的发掘更是几近疯狂,我们也确实看到了现代、后现代绘画的“空前繁荣”。但不幸的是,到如今混乱而嘈杂的“笔触”已经让西方的架上艺术几乎猝死,当代西方艺术界好像只有装置而没有绘画了!
行文至此,似乎说明是“笔触”最终几乎毁了西画,而事实上是“笔触”成就了西画,只不过因为西画体系里缺乏对“笔触”进行制约的“权威”,从而导致了西画语境的频临失言,好像来自地球不同角落的、操着各自方言的菜贩子挤在一起一齐叫卖自己的东西,声音很大,却就是让人什么也听不着!再者便是因为现代、后现代艺术对造型的丢弃。绘画终究是要对目光所及有所表现,才有其必要性的。若要单纯表达观念,绘画肯定不如哲学;若要把物象抽象、虚无得只剩下情绪,那绘画又不如音乐······。绘画若去其图像性之所长,则必然是自掘坟墓!
那么当下中国画还要不要引进“笔触”呢?我的回答是:当代中国画如要健康发展,必须呼唤“笔触”的到来,并使“笔触”成为画家个性化“笔墨”语言的有机体,如此中国画或许会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青春与活力。相信“笔墨”与“笔触”的融合必然会带来杂交优势,为当代中国画带来新的生机。
中国画的“笔墨”是中国画特有的规范化绘画语言,它有其自身的样式和要求,特别自谢赫提出“六法”以来,中国画家的用笔、用墨方式便被界定在一个有章可循的范围内。中国画家只有通过艰苦的励练才能掌握中规中矩的“笔墨”,也只有“有笔、有墨”的绘画才有幸被冠以“国画”的头衔,任何无视“法度”的所谓个性化“笔触”都是注定要胎死腹中的。由此,便有人把“笔墨”当成了束缚中国画发展的腐朽的东西。其实,我们应该看到正是由于“笔墨”要求的存在,才避免中国画堕入当下西画的尴尬处境。关于“笔墨”之讨论与臧否由来已久,对其顶礼膜拜者有之,对其耿耿于怀者亦不在少数。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不管你喜欢与否,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是不会因为几个人短短几十年的对抗而消亡的,甚至割裂中国文化的传统也只能是一种幻想。所以,我们也只有谦虚地面对传统,并以赤子之心对其进行严肃的梳理与解读。如此,传统才会给我们一条出路,让我们在未来的传统里有立足之地。但对中国画传统的认识绝非易事,若老是身陷其中,往往又会“不识庐山真面目”,把中西绘画的传统放在一起系统地进行比较,才是科学的方法,它会经常给我们以茅塞顿开的惊喜。
无论是中国画还是西画,其起源都是线。人类的祖先以近乎相同的“线”,来表现其对自然的崇拜或恐惧。有如每个孩子的涂鸦,虽然他们之间没有相互学习过,但是大家画出的东西却相差无几。随着书法因素的介入,中国画就再也没离开过线,中国画家更是从未停止过对这条线的丰富与完善。西画则是在这条线的框框内寻找光与影,并用以表现体积。可以说,东西方艺术是从同样一条线上走出来的两条路。
当然,我们当代画家也应该义不容辞地赋予中国画线条以新的时代精神与内涵。应该说中国画的线条在表现山水、花鸟上的成就是最高的。因为这类题材对造型的要求不是很高,它们强调的是笔墨的酣畅淋漓,恰恰这是以文人为创作主体的画家之所长。而对造型难度较大的人物与走兽这类题材,中国文人画的这条线,应该说还远远不能极尽其能,这便是前辈给我们留下的机会与空间。为此,我们也应以比前人更为开阔的视野来重新审视这类题材,进而以期有所突破。中国画线的形式丰富、功用多样,从中找到为我所用的线应是当下寻求突破的中国画家之首要。画家只有根据自己的偏好或兴趣,给自己选定个题材、确立个基本方向,继而通过长时间的“笔墨”实践才有可能最终发现它。要强化以形写神的宗旨,在中国画的线的造型功能上多下功夫,这样才有可能在线条上、作品里,融入画家的情怀与个性,最终为营造个性化的意境准备条件。可以说,以具有画家独立个性的线,来表现前人未尽的题材,并籍以传达当下的人文精神,才是我们这一代中国画家的真正出路。然而,个性化的线的发现与形成却是很难的,从书法、文学、音乐等姊妹艺术里获得灵感无疑是好的选择,但若能借鉴西画对“笔触”探索的经验来指导我们的实践,那或许更是一条事半功倍的“捷径”。当然画家应时刻注意不要为求异而变怪,或为一鸣惊人而故作惊世骇俗状,要掌握好度,讲点“中庸之道”,这样才可能画出中国画的感觉。我们看到国内很多同行在这方面出了力,但也吃了亏。我们更是经常看到那些以怪异“笔墨”堆砌的所谓创新的东西,毫无内容、不知所云。尤其可悲的是,这种东西居然还能形成“一窝蜂”,真让人匪夷所思!
前辈中国画家当中,在解放“笔墨”,揉合“笔触”方面作出贡献最大者,我以为非黄宾虹老人莫属。据悉,他曾对西方早他些年出生的莫奈的“笔触”作过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宾翁的“笔触”非常放松、自由,却又保持了纯正的中国风貌,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宾老树木、山石的造型和作品的意境有些过于雷同。尽管如此,可他依然不失为一位集古今大成,并具独立创造的大师,应该说黄宾虹老人开启了“笔墨”与“笔触”融合的先河。
中国画的清规戒律甚多,再加之分科过细,使得中国画家更为缩手缩脚,也只有中国画家才被分为人物画家、山水画家和花鸟画家,各画科之间“笔墨”语言也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我们何尝不可以在引进“笔触”之前,先打破中国画内部的壁垒,让自己涉猎的题材宽起来、让各种笔墨活起来呢?再者,古往今来大凡卓有成就的画家无一不是“通才”。画家的“戏路”宽了,才会遇到更多难题的挑战,有挑战才能使画家保持进取之心和活跃的思维,从而才有可能真正深入到艺术的内核,并有希望窥见众妙之门。否则,总是抱着前人的题材、前人的“笔墨”,以撇几笔兰草终其一身,这样不仅自己会觉得没劲,别人也会觉得没用!“笔触”因人而异,具有天然的个性,正因为如此,它也被刑侦专家拿来当“指纹”用,甚至每个人的性格都能在“笔触”上有所体现。当然,画家学养的差别也会从“笔触”上有所暴露。而“笔触”中“学养”含量的多少,就可以从“笔墨”内涵的含量上表征出来。应该意识到,提倡“笔触”的彰显,并不意味着对“笔墨”的背叛,相反“笔触”应是当代中国画家增加“笔墨”内容的手段,是对中国画“笔墨”的再丰富。
任何艺术都无法回避发生、发展、衰退的宿命。西画自进入现代、后现代以来,已经非常清晰地显示出了其半衰期症状。这就提醒我们若跟在西画后面亦步亦趋,则只能钻进死胡同。若中国画家以传承西画的传统模式为目的,当西画传统的卫士则更可笑而可悲。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我们看到中国人去画那些和照片较劲的东西时会感到莫名其妙,因为,那样的东西是把艺术技术化了,说到底是不需要什么艺术感觉的技术化产品。如果我们身在西方文化背景的国度,搞这些东西,或许,最初洋人会因为你会点他们的绘画语言而好奇,但他们是不会动真格地给你什么位置的。道理很简单,洋人的所谓再好的中国画,在中国人看来也只能是“西洋景”,我们也会说:“不错!”,但只是出于礼貌,与艺术并无关系。再打个更通俗的比仿,当初洋人没怎么见过中国人说英语时,你会个“hello”,他都会夸,这说明你英语真的很好吗?恐怕谁都不会这么认为。这说明艺术终究是个文化的面题,而文化的把握绝不是画几个石膏像那么简单!所以,当代中国画家对“笔触”不要排斥,要采取“拿来”的态度,但也大可不必五体投地。把“笔触”作为重新审视自己“笔墨”的参照系,或作为自己创新热情的激发点倒是很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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