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中国画以自由

 

中国画是讲功力的绘画形式,但成熟的画家应忘记功夫,解放自己的心灵,以自由的心态去接纳自然与生活,以自由的笔墨去描绘感受与情怀,自由地表现情感与理念。

 

    中国画从来都不曾以再现客体为其终极目标,也似乎不以科学的手段与眼光观察世界,看起来是充分享有了表现的自由了。然而,笔墨的要求却给画家的实践界定了范围,什么样的用笔方式是中国画式的,什么样的用墨方式是符合古法的,如是等等技术层面的要求丝毫不比西画以科学为指导提出的要求少。中国画家如果没有对笔墨语言的精准掌握,无疑会使自己的作品大为失色,亦无疑不会令行家心悦诚服。如若不然,你的作品极有可能不被冠以中国画的称谓,充其量被称着彩墨画。这就使得诸多跃跃欲试的探索者害怕被定格为另类而退避三舍了。除非你已具有了赵无极、吴冠中、黄永玉等前辈的地位及影响,即便是他们也不能幸免被责疑。赵无极当初在台湾高雄办展时,就被当地媒体指责为乱画!所幸的是中国画毕竟是艺术而非技术,是服务心灵的一种手段,艺术品的好坏应该以对观者心灵的震撼和美的启迪为评判的依据。一件绘画作品即便笔墨再好,如果没有想法,那充其量也只是一份不错的作业。相反,如果为了表现画家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宣泄画家不吐不快的情感,适当的忘却规矩则是无可厚非的,甚至是值得称道的。当然,真正完美艺术品应该是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结合体,但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追求笔墨形式而丢弃内涵。笔墨可以通过重复的实践来提高,而思想往往稍纵即逝,所以更为宝贵。画家也大可不必以为自己每一幅作品都将是传世的杰作而不敢放肆,真诚地表达了便已经无憾了!

 

    艺术的形式总是在变,但艺术的规律却是永恒的。当我们读先贤的作品时,会发自内心地感叹其高妙。或如八大的简与宾翁的繁,无不体现了其特有的丰富与深刻。如果我们只从笔墨的形式上去解读,并以此来指导自己的创作,则最多只能徒具其表,甚至于让自己干脆就不会画了、不敢画了。为什么呢?因为你生活的环境变了,你看世界的角度与心境也不同了。真正可以走的路是花大力气去理解前辈的观察与表现方法,聆听其画外之音,从而摸索到艺术的规律,然后再忘记它们,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的。不要一味地拘泥于工、写技法的探究,要做到忘机。不能顾及古人的教诲与今人的臧否,要最大可能地找回孩子般的真诚,这样才有可能接近艺术的真谛。那种试图以艺术的规律指导绘画每个步骤的做法反而是有违艺术创作规律的。

 

时下,中国画的面貌让人目眩,各式作品良莠不齐,流行风一阵追着一阵。画家如果深陷其中,则自然会无所适从,但要完全脱离它们既不可能又不现实。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地全盘否定我们周遭的一切,但是只有具备了好的眼力才不至于让我们盲从。有选择地看当下的作品,保留自己看与不看的自由,实际上是保留了一份独立发现的自由。应该把别人的发现只作为过程,自己努力发现别人尚未发现的东西。况且,不好的作品看多了,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洗眼,才能去掉那股浊气、俗气与恶气,所以,不是所有的展览都是能看的。最好的接触当代绘画的方法是,先通过权威的学术刊物过滤一下,因为它起码已经被编审优选过了,加之刊物都有理论家的点评和画家本人的创作心得,这样会让我们获得宏观的印象,同时又可以了解个体的初衷。但无论如何看当下的作品一定要带着评判的眼光,甚至可以带着挑毛病的眼光去看,用不着像对古人那样毕恭毕敬。看今人作品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学习和欣赏,而是为了拿别人来更好的认识自己。另外,由于书画行情的火爆,各类为商业目的而出版的印刷品同样充斥着我们的视野。大量赝品在所谓鉴定家的评判下被当作真迹介绍给读者。于是,不仅收藏家即便是有些画家也被混淆了视听。我就见过不少已经小有名气的画家拿着这样的印刷品作范本在学习,简直吓我一跳。我以为如果条件有限,宁可学古人,面对一幅无疑的范本学几年甚至几十年,也强过在李鬼周围打转转。

 

    限制当代画家自由创作的另一个因素便是各类大展、大赛,而这类活动多半带有明确的主题。既然是主题性的展览,想获奖则必然要符合主题的需要。这样一来,图解式的、叙事式的创作便不可避免了,而过分强调主题的创作又必然影响艺术的自由发挥。你若只注重艺术的表现,那等着你的只有失败。可是那些获奖的歌颂什么或讽刺什么的作品,除了给人以功利的暗示外,还能给我们留下些什么呢?大展、大赛对可怜的画家而言却是展示自己的机会,可以说为活动、甚至是运动而进行的创作是被阉割了的!画家在这样的劳动中能有几分对艺术的真诚呢?我想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保留不参加的自由,放弃那些靠活动一举成名的幻想,埋下头来自由地画,等有朝一日自己的风格形成了,并且具备了一定的质量和数量时,再拿出来以一鸣惊人!诚然要做到这一点相当的艰难,首先要耐得住寂寞,再者要守得住清贫,但这都是为争取创作的自由所应付出的代价。

 

    如今的中国画已不再是被束之高阁的圣物了,画家亦无可避免地受到来之艺术市场的影响,可迎合市场便容易扼杀画家的创作自由。画家若总是盯着市场而魂不守舍,一边胆战心惊地看市场的反映一边生产,这种日子是何等的凄凉啊!画家要知道以守为攻,重新追问自己为何画画。要知道想靠绘画致富显然不如当个专业木工来得实际,这个行当只能成事在天。有所建树的画家从来都不是靠迎合成就自我的!你没有引导审美的才能、没有令人为之一震的作品,是不能被确立位置的。数十年如一日不断地重复自己的画家固然没有出路,但总是跟风,一如墙头草,这样也只能当一辈子草,而终究成其不了树。在热闹的人群里保留自己清醒的思考和创作的自由是难能可贵的,又是成就事业所必须的。

 

真正的艺术家并不是像人们常见的那样以反叛的打扮来表征自由,而是在灵魂深处追求自由。这种自由又是需要追求者有所准备的:一是理论的素养;一是功力的积累;再者还必须有足够的胆识,要有剖析自己的勇气和能力。自由是相对的,不是无知者无畏的盲目,而是有法之后的无法。自由既是美好的生存状态,也是通往艺术圣殿的坚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