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程式(二)


   
中国画的程式是一个活的生命体,它具有新陈代谢的机能。有如别的中国艺术形式一样,中国画同样表现出其高度凝炼与广泛包容的特质。文学、宗教、哲学都曾经也将永远存活在中国画的构架内。

   
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文人画家都属于士大夫阶层,他们视绘画为遣兴抒情的雅事。于是在不经意中,他们把积累并传承多年的丰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精华带进了中国画的创作当中,或者他们直接把画中国画看成是写诗、填词的另一种形式,这便使得以诗词的标准来指导绘画成为必须和可能,恐怕这也是中国画区别于别的绘画形式的原因之一吧!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一种绘画能像中国画这样具有诗歌的元素与气质,中国画也因此而具有了气韵。中国画的创作过程是写意的,即便是画工笔画也是如此。画家在创作过程中的每个动作看起来是极其随性和放松的,但是画家自知这种看似自由的状态其实是建立在极其严谨的规范中的。正如中国人连读书的姿势都有严格的规范,只不过规矩往往会最终变成习惯。中国画家对绘画动作程式化的要求从一开始便是严格遵守的,尽管或许是无意识。从中国画创作材料和工具的角度看,我们无疑会发现其实每个中国传统文人都在为最终成为画家做着准备,因为他们的一生面对着纸、墨与毛笔,同时他们在实现博古通今的境界追求中又恰巧培养了艺术家所必须的人文情怀与精神。中国文人拿毛笔写家书本身都是在进行艺术的创作,即便是一副药方、一张便条都有可能成为艺术的经典,中国文人应该感到庆幸,自己的生活原来离艺术是如此的近。文人们用书法的笔墨绘画地表现周围的山水、花木是十分自然的一件事。但是这一自然过程的实现是建立在对书法长期研习的基础上的,因为笔墨的励炼在书法研习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

   
宗教界人士对中国画的参与也如同文人士大夫从事中国画创作一样地顺理成章,并且他们的参与还对中国画的发展起到了重大的作用,清四僧便是代表。他们在作品中融入了自己的宗教意念与理想,于是当我们看到八大、石涛作品里的释、道气息时并不感到奇怪,而且他们的绘画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宗教进行图解的层次,而成了纯艺术的坐标,八大山人在中国画领域中所达到的高度恐怕也是常人难以启及的。尤为可贵的是即便他们虽为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士,然而他们却能够率真地表达自己对世事的态度,毫无顾忌地释放情感,宣泄对朝廷的不满,事实上他们仍然是入世的艺术家,其符号化的艺术语言也造就了崭新的程式,这些程式化的符号让今人看来依然鲜活,并不由自主地遵循着旧迹去看个究竟,进而心追手摹之。张大千、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等大师的出现正是这一寻古探幽过程的因果。

    
中国传统哲学一直影响并指导着中国画家的创作,唯心主义对自然科学或许不利,但对于艺术的发展却功大于过,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理念恰恰是每位中国画家所必须信奉的。中国绘画里表现自然风貌的作品不称之为风景画,而称之为山水画便说明了这一点。因为“风景”二字中人的因素是次要的,而山水画所体现的却是画家对自然风景的理解与诠释,它更多承载的是人文的信息,而绝非仅仅是自然美景。中国画中的所有的被描绘对象都是画家本身心境的象征,中国画家的思维是浪漫主义的,中国画家表达的观念却是现实主义的,人们寄情山水之间,与天地神交,最终实现借物言志、以文载道,作品里洋溢出的画家的情感是真实的,所谓画为心画是也。中国画是在统一的中国传统哲学的指导下创作出来的,因此无论形式如何变化,其精神却是统一的,又所谓“九九归一”、“万变不离其宗”,这个“一”、“宗”又必然以相应的程式来对应。中国哲学正是这样以其滴水穿石的从容渗透进中国画艺术的。

   
中国画像其母体——中国文化一样,同样具有广泛的包容性,从不同切入点进入中国画领域都可能带给中国画不同的程式语言,所以说中国画程式也是极其丰富和多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