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程式(一)


   
戏曲之美在于其程式,也正是美的程式使它有了戏迷。多少年来,虽经历几代大师改革,戏曲本来的程式却未被打破,充其量,大师们也只是在程式里注入了些许个性化的细节,如此,程式反而更趋完美了。戏曲舞台上的每个表情、手势、步态都已经完全符号化、程式化了。戏曲家想要有所创新,首先要创造出自己程式化的风格来,并且要使这种程式合理、优美,且能够被戏迷们普遍接受。这一道理与中国画创新的原则完全吻合,中国画的创新不在于你打破了多少程式,而在于你在程式了加进了多少表征个人风格的元素。

   
当代中国画家像自己的前辈们一样无时不刻地进行着探索,并追求着创新的梦想。但是,无论何种形式的创新都不能背离传统的根基,缺少渊源的臆造必然会胎死腹中,侥幸者亦只能昙花一现。你可以不喜欢程式,但你绝不能不了解程式。程式来自于生动的现实,程式凝结了文化精英的智能,程式是不能轻易被推翻的。再者,推翻了程式,就等于颠覆了整个中国画存在的架构,恐怕这并不是创新者的初衷吧!创新要对历史和文化负责,创新不能仅靠个人的热情与喜好,因为绘画本身不是娱乐!虽然中国画可以作为怡情养性的手段,它可以让人们在舞文弄墨的过程中感受风雅的气息,但真正视艺事为使命的画家们所面临的却是精神和体力的双重考验,创作是涅盘重生般的过程,画家体验到的更多是孤独与痛苦。

   
中国画有着自己的透视方法:散点透视。它可以把一年四季安排在同一幅作品里,并能够表现得自然、恰当,若使用其它任何透视方法都是难以成构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便是明证。再如山水里有平远、高远、深远的程式,即便是山石、土坡也有其程式化的皴法,古人创造的这些程式不仅可以为河山立传,同时更能够把中国笔墨、宣纸的特点发挥到极致。你或许会觉得这些程式太旧了,但责任不在程式本身,而在从事绘画的艺术家,况且正是因为这些程式才使得中国画屹立于世界文化艺术之林。花鸟画也离不开程式,表现竹、兰、梅、菊都有特定的手法。当然,画家可以在程式里使用自己的笔墨语言来抒发感情、记录心态,我们也看到了同一程式里风格完全不同的作品。仅就竹而言,自文同、苏轼至金农、郑燮,直到董寿平、启功,人们不用看题款,便能一眼看出作品出自谁人手笔,所以,他们的创新是站得住脚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

   
山水、花鸟有自己的程式,中国人物画也有一套完整的程式,自康有为,特别是五.四前夕徐悲鸿提出改良中国画以来,人物画近乎被当成腐朽艺术的化身。基于此,关于程式与中国人物画我想多说几句。不可否认,中国人物画确有先驱们所说的那些不足,但我们不能忘记中国画从来都没有以真实地再现为终极目标,中国画作品里无论山水、花鸟,还是人物都只是画家写意的符号与状物抒怀的载体。我以为能够客观地表现真人的人物画最多只能是中国人物画的一小支,尚意的人物画才应该是主流。当然,即便是支流,这种可贵的创新也是弥足珍贵,并且值得尊敬的。变化多端的“十八描”是出于书法范畴的程式,而徐先生笔下的线条已不是单纯的笔墨趣味,也不仅仅起到轮廓线的作用,它更成为反映物体结构、物体与背景关系,又具有质感、量感、韵律感、节奏感的造型手段,它随着物象体面转折关系而呈现出轻重、缓急、浓淡、干湿的变化,通过巧妙的蔬密安排、相互间的对比与呼应,赋予物象体积感与空间感,同时,又具有欧洲古典主义与写实主义无法比拟的高度概括与提炼。从徐悲鸿的实践里,我们更能明确地发现程式并不会成为创新的枷锁。

   
维护程式,并不是要艺术家在程式面前却步,相反,艺术家对程式的每次怀疑与挑战都有可能给程式增加新的内容,从而使程式更具时代性。程式是活的生命体,中国画程式古老而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