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与符号


   
绘画作为视觉艺术,作者别无选择地要通过画面向观者传递思想信息,并给人以美的享受,这也是绘画存在的理由。人们已习惯地把绘画分成具象与抽像两大类,似乎没有这个分类,就像看电影没分清好人、坏人一样。其实好的电影已不是那么明显地想要塑造什么榜样或恶棍,可贵的是它只给观众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然后让观众去发现人物内心和背后的丰富世界。同理,好的绘画作品也绝不是简单的具象与抽像,它是两者的共生,是形象与符号的复合体,不过是两种成分的比例不同而已。

   
中国画是具象的吗?看上去是,但又不是。山水画林泉飞瀑、云烟浮动,感觉可居、可游,但它同时又是抽像的,因为它几乎全是由符号构成的,如皴法、点叶法便是符号化的,是人们从自然中观察提炼出的表现手法;花鸟画同样如此,三笔便能写出生动可人的兰草,但它也是符号的产物,“三笔破凤眼”便是其中机关;人物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有各种图式为证。我们的祖先实在是太聪明了,他们绝没有故意去搞什么具象、抽像,而是凭自身的真切感受去描绘意象,笔笔有来历,其中有具象的成分,又是笔墨的符号。直到今天我们仍能从中各取所需,进而为我所用。

   
西方很多画家以纯抽像的理念和手段表现的作品,都能折射出中国古人已经非常成熟的画谱的影子。譬如,德国画家华尔斯画了一幅在扁长形空间内任纵斜线放射的作品,就诠释了中国画画兰的道理;法国画家莫奈《睡莲与垂柳》则是不折不扣地在追求笔墨的运动。中国画家却是与生俱来地坚持着形象与符号的结合,他们或许没有这份自觉,但客观上是在走这条路。加之书法的介入,更是使得中国画多了一份神秘。所以中国画的入门课是拿毛笔临画谱,没有这个过程永远是不能窥见中国画个中机枢的,也就很难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懂得中国画了,当然,画家还得通过写生才能最终进行创作,但中国画的写生是不同于西画的,中国画家更多的是在验证并创造符号,而非忠实地描绘所见。

   
中国画是在用美的符号表现美的形象,它要求画家以单纯的笔墨来状物抒怀。画面上任何物象都是某种意境的元素性符号,而不是某个自然场景中的物象。中国画对形象的要求也是符号化的,若“春山如笑、夏山如滴、秋山如妆、冬山如睡”,这些东西恐怕不了解中国文化的人是不能理解的,而且也不好解释。这也揭示出绘画语言符号与民族文化习惯是有关的,文化不同,符号也就不同。但是,关于审美的基本原理似乎东西方是相通的,如西方美学里有曲线美,中国画里也要求“树无三寸直”,而且,我们的祖先把这种美的形象都格式化了。平心而论,这一高明的总结,却令后学近乎无路可走:想要另外发现新的符号很难,照搬古人吧,又难免脸上发烧。

   
我想,当下中国画家要么创造出新的、美的符号,要么在形象上找突破口。因为现代绘画以更多的展览性取代了古人的把玩功能了,况且当今世界多元文化相互包容,多种审美趣味同时存在,西画以科学为出发点的绘画手段的普及,使画家们表现形象的能力大大提高了,但中国画家不能忘记表达意境乃中国画的终极目标,无论是形象还是符号都只是意境的载体,也只有意境高远的作品才是有其文化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