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过关了再谈创作


    
前段时间有位德国汉学家讲了一席话,不仅让整个中国文坛为之哗然,甚至让所有中国当代文学爱好者都愣住了。他说,中国当代作家应该搁笔二十年,因为49年以后中国作家们一直在制造垃圾!他更预言中国当代作家若要想得诺贝尔奖至少要等上三百年!


    
其实,这位汉学家的言论并非空穴来风,原因是在他看来,中国现在还没有称得上过关的白话文!就是说所谓现代汉语还远远没有发育好,尚不足以表现文学;中国当代文学并不是没有好的故事,而是作为讲述故事的工具语言根本就没过关!他说,以有第一部德文版《圣经》作为德语真正形成的标志,其后用了三百来年才出现了歌德这样的德语语言大师,而中国当代的白话文,充其量才有了四五十年的历史,所以这种语言是粗糙的。这使我想起一位前辈说过:"汉代以后的书不要读!"恐怕也是基于这种情结吧。


    
由此我们说回中国画的创作,中国画有自己的绘画语言,而且这种语言从其产生迄今也从未真正断裂过。它不像文学语言那样几乎是一夜之间便洗心革面了,当然除了少数地方方言,因其无人关注而保留了些许文言的成分。学校对新的语言的推广起了巨大的作用,所幸的是即便在学校里,中国画的教学仍然保留了老师手传身授的师塾化的模式,所以中国画的一招一式都延续了传统的脉络,虽然"·"、文革也几乎革了传统中国画的命。传统中国画从来都强调法度,讲究古雅与士气,再者从事中国画的人又多多少少有些偏执狂,很难听得进别人的吆喝,这才使得我们今天的中国画没有变成招贴与"样板戏"!当下的中国画家应充分享受这份继承传统的自由,努力吃透古人的语言,进而使自己免受营养不良之苦!


    
传统中国画的发展有着极其清晰的轨迹,纵观古往今来的传世名作,我们可以比较容易地寻得最古老的语言基因,当然我们也能够体会到每个画家的个性化风貌。中国古代画家多是文人士大夫,他们不仅是饱学之士,而且洞察时势,加之通晓诗文、书法,正是这个精英人群为传统中国画的语言不停地追加着新的元素,所以,无论古人的作品以何种题材和形式出现,我们都能从中呼吸到中国画的独特气息,验证他们对其时代的理解,这种气息恰恰是由其完美的绘画语言来传达的。若没有这种完美的语言,这些作品则最多是其生活的蹩脚注解。绘画语言的高低往往又是鉴赏家评判绘画作品的依据。专业的鉴赏家只需打开作品之一角,便可以断其真伪,凭借的正是语言,与"闻其声,如见其人"同理。


    
中国画的入门方法是读画加临摹,这正是语言学习的过程。然而,学习古人绘画语言是过程不是目的,学习的目的是掌握语言的基本要素,发现语言的结构规律,并提取美的基因为我所用。任何一个中国画家都不可能不经历这个语言学习的过程,即便是鼓吹"无法"的石涛,其实本身就是传统绘画语言的集大成者,可以说,即便石涛没有后来的创造,仅凭其传统语言的功夫就足以名垂青史!要知道,掌握之后的"忘却"与无知完全是两码事!

 

事实上,语言的问题已不是工具的问题,更不仅仅是技术问题,不等于了解了笔墨就能使用象样的语言,笔墨只是语言的基础与表现形式。相对说来,笔墨的技术性因素较多,通过实践与历练是能够达到的,它也是有标准的,而语言却带有强烈的个性化特质,正如说话与为文,是每个人都有的具有表征面貌和风格的符号。同样是文字语言,科学家有科学家的语言、哲学家有哲学家的语言、医生有医生的语言、诗人有诗人的语言,无不具有明显的职业和生份特点。同样是中国画语言,工笔、意笔的语言大类较易区分,然而,从每个画派直至每位画家,其语言之间的区别却是很大的,有质朴古拙者,亦有华丽优美者,不能说孰高孰低,因为每种语言都有其相适应的题材,可能把一种很美的语言用于另外的题材就会显得不伦不类。由此我们可以得出如下推论:要画出成功的中国画,首先要过笔墨关,并在此基础上找到适合自己题材与性格的语言。

    
绘画语言正如画派里的方言,我们通常一打眼便能看出某幅作品是出自何地,或京津、或江浙、或沪上、或岭南,这就使得绘画语言有着地标的特点。正是由于画家耳濡目染、长期浸淫在某种地域文化圈之内,画家们无疑从自己熟悉的地方性绘画语言里走了快捷方式,但最终束缚他们的也正是这个幽灵,画家的真正个性化也因此而难以出现,我们应感谢古人所谓“行万里路”的善意提醒!每位画家心目中都有对各种地方绘画语言的臧否与定位,如果见得多了,他们便有可能在不自觉中,对各种语言进行筛选与融合,这往往是画家风格形成的先兆。可以想见齐白石若总是停留在他的老家湖南,那他充其量只能成为一方名士;张大千的游历与迁徙更道出了其作品丰富多彩的个中机枢。

    
要使语言过关,是必须有个过程的,除了临摹与读画以外,广泛涉猎姊妹艺术则是一个工作量更大的系统工程。画家应该记住绘画是艺术劳动,画家必须首先是艺术家,画家应该拿艺术家的要求来衡量和充实自己,艺术是人类灵魂深处美好事物的结晶,一切有关人类精神生活的内容都应是画家的素材,音乐、文学、诗歌,无一例外都应成为画家的必要装备。可以说,宁可技术因素欠点,也不能在这些方面不足,否则即便技法再精也只能停留在“工匠”的层次!作品的艺术含量低,自然会不入流,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从事艺术工作的人,辛辛苦苦劳作了一辈子,最终却无大成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一生中并没有做多少与艺术有关的事。要当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画家,必须用至少五分的力量来学习与陶冶情操,而不应只停留在技术上的重复劳动,艺术素养的形成必须要通过长期的积累。

    
中国画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在语言的探索上,先辈们无疑已作出了很多的努力与尝试,只是有些方面尚未达到应有的高度,又或者诸多优秀的传统在继承的过程中被失却。实际上这就给当下中国画家留有了余地,我们若能在古人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理解与认识,便会拓宽自己的艺术道路。据大千居士之子讲,其父正是由于经常乘坐飞机,才把王洽发明的泼墨发扬光大了,从而形成了自家宏阔的泼彩风格,而王洽生活的年代里,最发达的交通工具则是马车!我们再看看吴昌硕,他首先是位金石大家,他把自己对金石的透彻研究,直接拿到绘画之中,便形成了泼辣、爽劲的语言风格……

    
总之,当下中国画家的首要任务倒不是要出多少“作品”,没有高质量的语言,所谓的“创作”意义不大,还是老老实实地静下心来,先过语言这一关吧!